中航油新加坡公司巨亏案
一、事件概述
中国航空油料集团公司是国内最大的集航空油品采购、运输、储存、检测、销售、加注为一体的航油供应商。中航油(新加坡)公司成立于 1993 年,是中国航油集团公司的海外控股子公司,2001 年在新加坡交易所主板上市,成为中国首家利用海外自有资产在国外上市的中资企业。
在总裁陈久霖的带领下,中航油从净资产起步时的 21.9 万美元增长至 2003 年的 1 亿多美元,总资产近 30 亿美元,曾被列为新加坡国立大学 MBA 课程教学案例。陈久霖 2003 年薪酬达 490 余万新加坡元,被世界经济论坛评为"亚洲经济新领袖"。
2003 年 4 月,中国航油集团成为第二批获准进行境外期货交易的国有企业。中航油经集团授权,自 2003 年开始做油品期货套期保值业务——但在此期间,中航油擅自扩大业务范围,从事风险极大的石油期权交易。
2003 年第二季度,中航油开始从事投机性石油期权交易,仅由公司两位外籍交易员操作。此阶段公司预期油价上涨,买入到期日为第三季度的看涨期权、同时卖出看跌期权,结果油价如期上涨,既靠看涨期权降低了采购成本,又因看跌期权买方未行权而赚得期权费。不知不觉中,陈久霖开始把整个公司的业务重心向衍生品交易倾斜。
从 2003 年 10 月起公司预测油价下跌,转而大量卖出石油看涨期权、买入看跌期权。2004 年 4 月期权结算时油价已飙升至 38 美元/桶,公司产生 580 万美元亏损。此时若立即平仓撤出,亏损尚在可接受范围——但亏损会抹黑当期财务报表并打破超额利润神话,管理层决定铤而走险,以卖出更多期权获取收益并填补保证金窟窿。
第一次"挪盘":买入先前卖出的看涨期权平仓,同时不执行先前买入的看跌期权,再用卖出执行价格更高的看涨期权获得的权利金弥补保证金缺口。2004 年 4 月至 10 月,期权多在 2004 年二季度至 2005 年一季度到期,个别延伸到 2005 年四季度,有效合约盘口总计达 5200 万桶——而中航油每年进口量约 1500 万桶,盘口数量已超过中国航空用油三年的用量。第二季度进行第二次挪盘,将新期权期限延后到 2005 和 2006 年交割并进一步放大头寸;第三季度重复先前策略。
国际油价从不到 30 美元涨到 50 多美元每桶。至 2004 年 10 月,石油期货价格每上涨 1 美元,公司就必须追加 5200 万美元保证金,共支付额外权利金 8000 万美元。10 月 10 日中航油首次向集团呈交报告,说明 1.8 亿美元账面损失和严重现金流问题。10 月 20 日母公司提前配售 15% 股票,将 1.08 亿美元贷给中航油。10 月 26 日和 28 日交易对手日本三井发出违约函催缴保证金,公司被逼在油价高位斩仓,实际亏损 1.32 亿美元。11 月 8 日起高盛、巴克莱资本、伦敦标准银行等不断逼仓,至 25 日最后一批合约平仓,实际亏损已达 3.81 亿美元——相对于 1.45 亿美元净资产已资不抵债,陷入技术性破产。
2004 年 12 月 1 日,在亏损 5.5 亿美元后,中航油宣布向法庭申请破产保护令。2006 年 3 月新加坡法院判处陈久霖入狱四年零三个月并罚款 33.5 万新元。陈久霖服刑 1035 天后于 2009 年 1 月 20 日刑满出狱。
二、风险管理失误分析
- 公司内部缺少风险管理文化 中航油聘请安永制定了国际石油公司通行的风险管理制度,建立股东会、董事会、管理层、风险管理委员会、内部审计委员会等制衡制度,还受新加坡证监会严格监管。但作为创业性管理层主导的企业,管理层凭借过去优秀的业绩主导决策,对待风险控制的态度往往以管理层好恶为宗旨。事后公司仍认为"只要再有一笔钱,就能挺过去,就能翻身"。
- 缺乏对金融衍生品业务风险的认识 中航油没有合理定价衍生产品,大大低估了所面临的风险。场外私下交易过程密不透风,承担的风险比场内交易大得多。公司也没认识到四种期权交易中卖出看涨期权风险最大——收益最多为权利金,而风险和损失可以是无限的。在一个月内从每桶 45 美元一路卖空到 55 美元,几经补仓后数量达 5000 万桶,而旗下机构每年仅需 500 万桶。
- 未能有效落实风险限额管理制度 安永编制的《风险管理手册》设有七人风险管理委员会与软件监控系统,规定每名交易员损失 20 万美元须报风险控制委员会、35 万美元须报总裁、任何导致损失 50 万美元以上的交易自动平仓。全公司 10 位交易员,严格执行的话损失限额应为 500 万美元——实际亏损 5.5 亿美元。第一季度出现 580 万美元账面亏损后,未按风险控制程序斩仓止损,反而继续孤注一注扩大仓位。
- 职能分工严重缺位 在越权从事石油金融衍生品投机过程中,陈久霖竟然同时具有授权、执行、检查与监督功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与障碍,事后还能隐瞒真实信息。
- 内控监督机制形同虚设 中航油有由部门领导、风险管理委员会和内部审计部组成的三层内控监督结构,但交易员未遵守限额,头寸从 200 万桶发展到 5200 万桶一直未向集团报告,母公司一年以后才知悉;挪盘未经董事会批准或汇报,财务报表中亦未报告亏损;风险控制员没有正确计算收益、没有准确汇报仓位与敞口;财务部门在 2004 年 5 月到 11 月长达 7 个月内共支付近 3.81 亿美元保证金,甚至动用了董事会和审计委员会明确规定有其他用途的贷款。风险管理委员会在所有重大问题上未履行职责;内部审计部即使报告也是内容重复、敷衍了事,还造成内控运行良好的假象。
- 法律法规不健全留下的灰色地带 《国有企业境外期货套期保值业务管理制度指导意见》规定获境外期货业务许可证的企业在境外期货市场只能从事套期保值、不得进行投机交易,但该办法适用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注册的企业——中航油注册地在新加坡,于是形成"作为国有企业不得进入、作为境外公司却可合理进入期权投机业务"的灰色地带。当时的中航油正是钻了法律的空子。
- 对外部监管的实质架空 至 2004 年 10 月 10 日中航油已纸包不住火之前,它所从事的巨额赔本交易都从未公开向投资者披露过,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义务已然成为可有可无的粉饰手段,使得外部监管也成为一种摆设。
三、事后应急措施
- 母公司紧急输血 2004 年 10 月 10 日中航油首次向集团公司呈交报告;10 月 20 日母公司提前配售 15% 的股票,将所得 1.08 亿美元资金贷款给中航油。
- 破产保护与债务重组 2004 年 12 月 1 日中航油向法庭申请破产保护令。2006 年 3 月,中航油召开特别股东大会通过重组方案。
- 第三方调查与个人刑责 2005 年 3 月新加坡普华永道提交第一期调查报告,认为中航油的巨额亏损由诸多因素造成。2006 年 3 月新加坡初等法院判决陈久霖服刑四年零三个月并罚款 33.5 万新元;2009 年 1 月 20 日刑满出狱。
机制标签
受控词表标签可用于跨案例交叉检索;下方灰标为本案特有机制,仅作标识。
与 RAI / SLRI 的对照
与巴林案同构:都是"承认小亏 → 加仓摊薄 → 被迫平仓"。SLRI 的企业融资维度在此体现为企业流动性骤然抽紧。
权威参考文献
以下为可点击的官方调查、监管处罚、政府文件与权威媒体来源,用以支撑本页列举的数字、进展与结论;部分数字存在不同披露口径,已在各条说明中注明。
- [1] China Aviation Oil (Singapore) — 官方监管声明 ↗
确认 2004-11-30 公告衍生品重大亏损、高院批准六周债务重组延期、SGX 委任普华永道特别审计。
- [2] 国有企业金融衍生产品业务管理讲座 ↗
官方口径:2004 年 1、6、9 月三次挪盘、期权量放大至 5200 万桶、斩仓实际损失 5.4 亿美元,支撑挪盘与限额失效结论。
- [3] Ex-head of Jet-fuel Trader Gets 4 Years in Jail ↗
陈久霖认罪 6 项(含未披露 5.5 亿美元亏损)、判刑 4 年 3 个月,支撑 5.5 亿美元亏损与司法结局。